1972年4月28日,晚8时许,湖南省长沙市,湖南省博物馆。

一间不大的房间内,暮春夜晚本应下班安静的博物馆,此刻却很有些喧嚣。越过走廊里嘈杂的男男女女,濡湿焦躁的夜风吹着屋内争论的两拨人,气氛有些僵持。这便是马王堆一号墓的锦饰内棺,回到阳间的第一晚所“看”到的人间景色。

书接上回,在墓室中完成了三层外棺的剥离提取工作后,现场的考古人员在机械化设备的帮助下,将锦饰内棺以及几层外棺整体提取出来,搬到了湖南省博物馆内,马王堆一号墓的发掘工作也就此进入了室内阶段。按照考古工作的标准流程,此时需要做的应该是对前期室外考古发掘的收获进行清理盘点归档,然后制定后续工作的详细计划。但那是1972年,特殊年代的粗粝感体现在方方面面。

一、连夜开棺

4月28日晚,从北京派到湖南现场的考古专家王㐨、白荣金等人刚回到住处,还未来得及休息,就又被叫回了博物馆。原因无它,有关方面急切地想要知道这新出土的棺材里到底有什么宝贝。尽管王㐨等人一再解释,这不符合考古工作的规范,但那毕竟是1972年,所谓“专业”的地位是很低的。

锦饰内棺最终还是在领导的要求下打开了,随着棺盖的揭开,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,很多人都拿出手帕捂住了鼻子。放眼望去,棕黄色的棺液内浸着一个由色泽鲜艳的丝织品包裹而成的“大包”。两千多年前的丝织品保存至今已是非常难得,这自然是珍贵的文物。而且虽然这些丝织品虽然看起来颜色光鲜,但当王㐨伸手想要拿起的时候,却发现它们已经像豆腐一样易碎了。于是提取这些丝织品,就成了考验细致耐心的耗时工作。王㐨等人先将最外层的绵被和丝绸分割成尽量完整的大块,再用三合板垫在下面提取出来。这一切忙完,就到了差不多夜里1点多。结果发现“大包”打开,里面竟还有一个九条丝带捆扎起来的“小包”。于是王㐨等人又将手插到棺液里,将这个“小包”抬到了一旁的平台上。以今天考古人习惯的操作规范来说,70年代的前辈们确实有些过于“不讲究”,竟连手套都没戴就直接上手操作。当然这种不讲究也造成了一些可以想见的后果。据王㐨回忆,马王堆女尸提取研究之后,他双手的棺液气味经久不散,后来还换上了严重的皮肤病,花了好几年才治好。

彩绘内棺内的遗体

回到马王堆女尸的提取现场,王㐨等人将丝带捆扎的小包抬到平台上,此时已是29日凌晨2点多了。领导们已经等得极不耐烦,出出进进的抽烟解闷,一些围观的领导家属此时已经扛不住,提前离开了。由于现场的领导一定要个“结果”,王㐨等人只好在尽可能不破坏丝织物的前提下,在“小包”看起来像头部的一端,用刀片开了一个长30厘米、宽20厘米的“天窗”,终于将死者的脸部暴露了出来。后世媒体报道马王堆女尸,往往都说皮肤肌肉保存完好,有称之为“栩栩如生”的,甚至有文艺作品冠之以“两千年美女”称号。但实际上当时展现在王㐨等人面前的是怎么样的一张脸呢?这是一张明显的女人的脸,皮肤肌肉尚且完好,两个眼球已经脱出眼眶,嘴微张,舌头吐了出来,鼻梁已被压扁。诚然,以考古学的标准来说,女尸保存的质量是相当完好的。但有些舆论的报道,以及这些报道在百姓心中形成的印象,每每想来也还是让人无语。

学者在对辛追的遗体进行研究和保护

此时时钟已经走过了29日凌晨5点,长沙的天空已经蒙蒙亮了起来。不管怎么说,棺材中总算是有尸体存在,其它文物的价值似乎也是不菲,在围观的领导们看来这便是收获颇丰了。于是领导们也都心满意足地散去。而王㐨等专家的工作显然才刚刚开始。在这一夜之后,他们又陆续忙碌了一周多的时间,才将包裹遗体的“小包”完全解开。面对保存完好的遗体,以及内外十八层各类刺绣的丝绸衣衾,此时的考古工作者心中可谓成就感满满。但他们可没想到,一场更大的喧嚣正在前面等着他们。

二、辛追“面市”

对现如今的人来说,马王堆女尸的价值似乎是不用怀疑的,但在五十多年前的1972年,这一点似乎并未形成共识。辛追夫人遗体出土之后首先面对的便是这样一层争议:尸体算不算文物,要不要保护?当时确实有一种声音认为,那些出土的丝绸、器皿很重要,而尸体是可以扔掉的。幸亏主持现场发掘的候良把电话打到了北京,才由当时图博口的负责人王冶秋亲自定了调子:“两千年保存完好的古尸,这是世界奇迹,尸体和丝绸都要保存好!” 

时任图博口负责人的王冶秋

王冶秋的要求定下了保存古尸的调子,但怎么保存呢?这在当时莫说中国,全世界经验也是不多的。首要一点防腐问题就让当时湖南省博的候良等人犯了难。候良等人先是向当时北京、上海的科研机构求助,但对方反馈也没有相关经验。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,长沙当地的湖南医学院却主动找上门来。说来也是令人啼笑皆非,医学院用于解刨教学的大体老师不够用了,听说马王堆这边新出土了女尸,当时的人对古尸的文物价值也没什么概念,就跑来想借用作医学教学道具。候良等人在向医学院的老师科普了一番古尸的文物价值之后,顺势就提出了防腐处理的求助。之后几天,就由湖南医学院的王鹏程副教授,分几次给马王堆女尸进行了防腐处理,主要是以动脉注射和穿刺注射的方式,将配比好的福尔马林溶液注入女尸体内。这个过程中人们发现,随着防腐溶液的注入,女尸的血管、肌肉也随之涨缩,竟如活人一般。

按照正规的考古研究流程,在解决了女尸的初步防腐保存问题后,下一步应该是计划如何进行解剖研究,而同墓出土的大量文物也有待清点、造册、研究整理。但就在1972年的5月初,湖南省博却又接到了省革命委员会的电话,指示他们尽快布展面向公众展出这批文物!原来,马王堆一号汉墓的室外发掘的整个过程,基本上是半公开的状态,中间又借助了工厂、学校、医院等很多部门的力量,也就激起了全社会的好奇。大家急切地想要看看,汉墓中到底都出土了什么宝贝?面对这种荒诞的决定,候良等人虽反复强调,但终究无法违抗军令,展览还是搞了起来,也就有了后续一系列的荒唐故事。

展览正式启动于1972年5月24日。当时,省博物馆将上千件文物中挑选出的三十多件完好的漆器、丝织物和女尸,在一个不到一百平方米的展室里,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临时陈列。 辛追夫人被放置在一个装有福尔马林的玻璃箱里,首次“面市”了。

展览开放第一天,参观的人们从早上5点多钟就赶到博物馆陈列楼大门口排队等候,队伍长达近一公里,一直排到了烈士公园的西大门。这种景象是博物馆建馆以来从未有过的。不仅长沙市民蜂拥而至,连株洲、湘潭、益阳、岳阳等周边地区,甚至湖北武汉的民众也闻讯赶来,只为一睹“老夫人”的尊容。

然而,狭小的展室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庞大的人流。展厅内人挤人,空气污浊,闷热异常。尽管博物馆安排了80名警察和200名民兵维持秩序,但面对海量的参观者,依然难以维持秩序。甚至出现了流血事故。整个展览现场秩序混乱不堪,人群几近癫狂。同时,各种“妖风”也开始在民间舆论中传播,比如有谣传“中央就要拿走,迟了就看不见了”的,黑市更是将原本免费发放的门票炒到了4角钱。

参观场景AI复原图

面对这种混乱且持续恶化的局面,时任国务院图博口负责人王冶秋于6月初来到了长沙。他亲眼目睹了博物馆内外的“万人攒动”的盛况,勃然大怒,质问道:“文物保护工作尚没做好,怎么能开放展览呢?这是谁决定的?”在了解了省里某领导的指示后,王冶秋深感忧虑,并于6月8日向国务院提交了《关于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情况的汇报》。他在汇报中明确指出,女尸因天气炎热和大量参观者带来的高温环境,更容易滋生细菌导致腐烂,建议立即停止展览,并秘密将女尸转移至长沙(湖南)医学院冷藏库保藏,同时组织专家进行研究。

这份报告引起了中央领导的高度重视。6月11日,李先念、纪登奎、华国锋等领导阅后批示:“注意,千万不要把出土文物搞坏。”6月17日,周恩来总理也在病种看到了王冶秋的报告,并立即作出了严厉的批评和明确的指示:“……出土尸身和衣着、帛文,还有其他文物,非变质不可。……立即采取办法,将户身转到冰窖,消毒、防腐,加以化工处理。待处理后,仍旧留湖南省博物馆。” 

湖南省委接到指示电话后,迅速行动。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,6月的某个夜晚,女尸被秘密转移到了湖南医学院的一栋教学楼内。至此,这场荒诞的公开展览才得以画上句号,“夫人”的参观热潮也逐渐平息。

三、不腐之谜

如果让考古学者们评价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文物的价值,辛追的遗体排名应该不会特别靠前。因为相较于大量的明器、简牍文书,一具保存完好的遗体虽然也有较高的文物价值,但这种价值终究是有限度的。而如果让普通民众来评选,给出的答案可能就恰恰相反。相较于那些需要较高知识门槛的古文字、古器物,辛追夫人,不论是作为墓主人的身份,还是两千年不腐的传奇,亦或是女尸本身带来的诡异旖旎的想象,都让这位“老太太”在民间具备了极高的话题度。这种话题度从五十多年前到今天,可谓是经久不衰的。

后世纪录片中想象的辛追

如前所述,马王堆一号墓在被发掘后,由于当时一些人的不当决策,曾短暂的公开展览过,但很快就被更高层叫停。虽然当时的展览可谓盛况空间,但大多数人其实并没看到。于是没看到“老太太”的就向看过的打听,之后就流传出了很多版本的“民间解读”:简单点的会说,“我看见老太太会笑”;更曲折的则拉上了郭沫若“参演”,于是情节变成了:老太太对着郭老笑;进而变成“老太太和郭老谈笑风生,老太太讲的西汉话,只有郭老听得懂”;再进而成了:“老太太给郭老吃她带来的果子,郭老吃了当场赋诗一首”。甚至若干年后的1975年,当年主持马王堆一号汉墓发掘的候良到杭州公出,在当地还听到了以“郭沫若答日本记者问”为题,内容是郭沫若告诉日本记者,马王堆女尸原本是汉朝皇妃,遭奸人迫害流落民间的故事。

民间传说的流变就是这么的荒诞不经,但其中确实也有一些与研究者的旨趣相符合的地方,比如:马王堆女尸为何能历经两千多年而不腐?这其中有什么秘密?而这一点其实也是自辛追遗体出土以来,学者们着力研究的课题。最终,经过医学、考古学、生物学等多学科专家的共同努力,总结出了其保存完好的核心秘密,可以概括为八个字:“深埋、密封、缺氧、无菌”。

首先是深埋与严密的墓室结构。辛追夫人的墓葬深达地下约20米,其墓坑为巨大的长方形竖穴土坑,规模宏大。这种深埋的结构,使得墓室能够保持一个相对恒定的温度,不受地表温度剧烈变化的影响,从而延缓了尸体和随葬品的腐烂。

马王堆一号墓考古现场

在墓坑底部,包裹棺椁的木炭层和白膏泥层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棺椁的四周填塞了厚达40至50厘米、重达一万多斤的木炭。木炭以其多孔结构,具有强大的吸水和防潮性能,能有效隔绝潮气。在木炭之外,又填充了厚达1至1.3米、粘性极强的白膏泥。这种白膏泥,学名叫微晶高岭土,质地细密柔软,具有卓越的防渗能力,能够有效地阻止地面水和地下水的渗透,并隔绝墓室与外界的空气交换。墓坑顶部的填土也经过了严密的夯打,土层紧密结实,每层厚度约40-50厘米,进一步减少了雨水从上往下的渗透。这些精密的构造,共同营造了一个高度密封的环境,将女尸与外界的空气、水和微生物隔离开来。

其次是缺氧与无菌的环境。深埋和严密密封的墓葬环境,共同创造了一个高标准的恒温、恒湿、缺氧环境。当尸体被放入棺材并严密封闭后,棺内空间被女尸和层层包裹的衣物填满,空气含量极少。尸体初期自身的腐败过程以及棺内各类有机物质的氧化,很快就消耗了棺内残存的氧气,迅速形成了缺氧状态。在这种缺氧条件下,需要氧气才能生存的需氧菌迅速死亡。而厌氧菌也无法永续繁殖最终也只能灭亡,从而使有机物的腐败过程大大减缓甚至停止。

再者,棺液的独特作用也功不可没。女尸的内棺中发现约80公斤的棕黄色棺液。化验分析显示,棺液呈酸性,pH值为5.18,比重为1.032。其中含有0.11%的乙醇(酒精)和1.03%的乙酸(醋酸),以及其他一些低分子有机酸,沉淀物及浮悬物中还含有硫化汞(朱砂) 。棺液中的有机酸具有微弱的抑菌杀菌作用,更重要的是,它能较强地抑制蛋白水解酶,这种酸性棺液对女尸的长期保存提供了良好的化学环境。

最后,女尸自身的防腐处理也不可忽视。根据古代丧葬制度的记载,如《仪礼》《礼记》等,古人可能对尸体采取了多种防腐措施。例如,用“香汤沐浴”,即用郁金香草酿酒或煮汤来清洗尸体,这不仅能去秽,还能起到一定的消毒作用。如果在入殓时喷洒酒类,则更有利于加速棺内氧气的消耗,建立缺氧条件。此外,作为软侯的妻子,辛追夫人死后很可能采取了“寒尸”降温措施,即用盘盛冰置于尸床之下,以延缓尸体腐败。这些在入葬前的细致处理,无疑也为女尸的奇迹般保存奠定了基础。

文史君说

总的来说,马王堆汉墓女尸得以千年不腐,是深埋、密封的墓葬环境与棺液的共同作用,再辅以入殓前的初步防腐措施,最终在缺氧、无菌、恒温、恒湿的条件下,共同成就了这一世界考古史上的奇迹。这种独特的保存类型,也被医学界命名为“马王堆尸”,以区别于其他类型的古尸,彰显了其独特性和研究价值。

参考资料

候良:《西汉文明之光:长沙马王堆汉墓》,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。

熊传薪、游振群:《长沙马王堆汉墓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版。

何介钧:《马王堆汉墓》,文物出版社2004年版。

(作者:浩然文史·李一鸣博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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